兵馬司?楊海崧 :我投身于語言所不能定義的世界 | Indie Works 廠牌觀察

劉紹禹  | 中國音樂財經CMBN |  2019-06-29 19:50 點擊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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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用語言來描述音樂的話,就不需要音樂了。

“兵馬司”唱片的主理人楊海崧當然還有另一個大名鼎鼎的身份:P.K.14樂隊的主唱。與此同時,“兵馬司”這個名字也當然和P.K.14一樣有名。對于“兵馬司”這樣一個復雜、多元的廠牌,我們用任何既有的標簽來定義它都是“不合時宜”的,而“不合時宜”恰好就是P.K.14新專輯《當我們談論他的名字時,我們在談論什么》里面一首歌的名字,關于楊海崧的廠牌經營理念和音樂藝術,我們甚至也可以用“不可談論”來形容。

楊海崧的這場采訪就像他的音樂作品一樣,充沛、恣意,用意義的消解,來質疑社會框架為人們所布下的天羅地網。他在音樂里會化身為一種激憤或一種氤氳,用氣氛布置玄機,以此用音樂的抽象特性來試圖描摹人世間的不可解,并以音樂無需翻譯直通人心的感染力來說服聽眾“這有可能”。當他在采訪中卸下音樂回歸語言時,他仍然認為語言的符號功能無法說盡其所指代的事物,人想通過語言來了解一件事,有時所能換回的只有徒勞無功。

1997年,楊海崧在南京成立P.K.14樂隊,在此之前,他退掉了自己機械專業的學業,因為他不喜歡任何正統的、“該有的”人生方向,放棄了通常人們單一的“中學-大學-就業”路線,認為這種路線雖然看起來特別自然,但其實選擇很少。退學后他花了幾個月時間,來思考自己有沒有能力和足夠的技巧來做音樂,并且學吉他和鼓,給了他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啟發。最早就是照著搖滾樂隊的路來走,他說因為搖滾對他不是一種音樂形式,更像是一種生活方式。

從1999年樂隊搬到北京至今,P.K.14一共發行了七張專輯,除第一張是自己制作外,第二三張是找摩登天空發行,后面所有專輯就都是在“兵馬司”做的。隨著P.K.14逐漸成為中國最好的獨立搖滾樂隊之一,“兵馬司”的成長也和他的音樂道路無縫銜接起來。

楊海崧2007年開始當制作人,制作了Carsick Cars樂隊的專輯,當時經營D-22酒吧的朋友Michael Pettis問他想不想自己做廠牌,他認為很多城市的街道的名字很好聽,就給廠牌起名叫“兵馬司”,來自北京西四附近的兵馬司胡同。他也選擇了諧音的Maybe Mars作為英文名稱。

截止現在,“兵馬司”已經制作并發行了40多支樂隊的近90多張唱片,其中包括Carsick Cars、Chui Wan、鳥撞、低苦艾、小河、法茲、海朋森、Lonely Leary、粉筆線、SMZB等樂隊和藝人,“兵馬司”現在已經成為一種風格的代稱,雖然人們并未見得能準確說出這種風格究竟是什么,這也讓“兵馬司”三個字同樣成為一種接頭暗號。

如今“兵馬司”唱片遷址到了西樓巷,楊海崧說他不喜歡公司辦公樓那種太正式的環境,而且畢竟是唱片公司,因此選擇了這個“北京小院兒”當做辦公地點,一切都在一個特別放松的環境中。

廠牌辦公室入口

對話?楊海崧

Q:廠牌目前的主要業務都有哪些?

A:唱片制作,演出,巡演,推廣,宣傳。但我們主要的精力最多是放在唱片制作上。因為我自己是制作人,如果樂隊需要,我當制作人沒問題,如果樂隊不需要,我就讓他們自己去做。我也不會向樂隊提建議,樂隊這些歌寫了好幾年,他們最近也一直在排練,我只聽了一遍就貿然地提出意見,是一件非常錯誤的事。

他們有自己的審美,有自己對音樂的理解,除非他們需要我提一點,比如錄音時怎么辦,該找誰錄,這些我會提一些建議。

Q:廠牌會有音樂在市場和聽眾方面的考量嗎?

A:這些我們會去想,但每次討論后都發現特別不準確,因為很難說受眾群的風向在什么地方。我們總是以為我們能揣測到時代對某種音樂的取向,最后我們發現最后得出的結論都是錯誤的,我們覺得這是一個玄幻的東西。

Q:“兵馬司”簽約的音樂人目前的狀態如何?如何選擇新的音樂人加入到自己的廠牌?

A:我們只做唱片,不簽合約,因為我們覺得自己經紀方面的水平還不夠,沒法把樂隊推到一個更高的平臺,我自己也覺得經紀是一個有利有弊的東西,如果做不好反而會影響樂隊今后的發展。

我們最強的部分其實還是音樂制作方面的事情。和太合合作后,我們希望太合能在經紀這方面幫我們做到最好。我的觀點是把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到最好,就已經很好了。

廠牌辦公室內景

兵馬司是一個以審美為取向的唱片公司,而不是以營利和商業目標為取向的公司,最終決定選擇哪些樂隊,簡單來說就是我們喜歡這個樂隊,我們喜歡他們的風格,喜歡它的歌詞,覺得如果他們能跟兵馬司合作,對我們來說是一件非常高興的事情。也說不上有風格上的限制,因為這個很難界定,都叫indie rocks獨立搖滾,有這么一個條目叫indie rocks,但很難具體說這個是什么。它是很難用語言去形容的。

但是我看到一個樂隊時,能一下知道這是我喜歡的,并不會在理論上把它分得很細。我喜歡的音樂非常多,好的音樂并沒有什么界定,我也喜歡比如hip-hop、電子、流行的一些音樂,但我知道這些在兵馬司我們做不了,比如hip-hop這個市場,我們不是針對這個市場的受眾來做的。

其實最早和Michael做兵馬司時是有兩個原則,一個是只做在北京的樂隊,第二個是我們兩個人,只要有一個人不喜歡就不做這個樂隊。后來發現我們倆的審美是相似的,但不是一致的。

Michael是從來不聽唱片,只看現場。兵馬司都是要有現場的。我覺得能用語言來描述音樂的話,就不需要音樂了,用語言形容音樂的氣質很難,好的音樂是瞞不了自己的,一聽就知道是不是喜歡的音樂。因為Michael從八九十年代就在紐約聽很多音樂,我則是接觸很多類型的,比如朋克,我們覺得我們對音樂的審美現在應該是天然存在的,所以具體到選擇樂隊時候,只靠審美就足夠了,是沒必要再在風格上再去說的。樂隊來找我們,我們也同意,等于我們在審美上是有一個基礎。

所以問起如何選擇樂隊,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怎么選,但聽了之后自然就知道了。比如看完現場,很快就知道這個樂隊合不合適。而且有聽眾還能幫我們選,比如有時會有歌迷說某個樂隊“很兵馬司”,在這種情況下,等于我們是有自己風格了,只是連我們也不知道。

在做音樂時,我們不需要知道正在做的具體是什么風格的音樂,只要按照感受和審美就可以。隨后聽眾有時自己就會給某類音樂加上標簽,一個廠牌的調性,當然有時是靠自己,但有時也靠互動,是由聽眾來定義的,是一個互動的過程,而不是一個自說自話的過程。有時會遇到一種情況是,比如我先確定說我在做的是什么,結果別人說你做的這個不太像。因此整個廠牌的風格是一個和聽眾互動的過程,最后由聽眾來產生對廠牌氣質的共識,如果做的很雜,那么聽眾就沒有共識。如果你一直忠實于自己的審美去做,那么這個氣質肯定是一定的,不會變的。

事物很難用語言定義。只有哲學是在試圖定義這個世界,小說和詩歌是在描述世界。所有藝術,如果需要用語言去復述它,那么都是失敗的。

對于音樂家來說,有一些東西用簡短的語言來描述,就會不清晰,因此更需要用更晦澀更朦朧的東西,反倒會覺得清晰。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認為電影很真實,比如電影里的哭泣,其實是表演藝術,恰恰是表演藝術才讓人覺得真實,反而是生活中的哭泣人們卻不相信,認為是在演戲。這就是藝術要把真實給沉淀出來。

如果沒有表演,就接觸不到真實。這是我看卓別林的自傳得到的,卓別林表演得那么夸張,你卻感到很真實。真實更需要用夸張的、晦澀的、隱喻的修辭手法去表現出來。藝術和電影都是一樣的,就是如果你只能用最簡單的語言來說出來,恰恰說明你說不出來,當你說到自己真實感受的時候,反倒會覺得很虛幻。

兵馬司小院會不定期舉辦實驗音樂會

Q:選擇音樂人會考慮他們的成熟度嗎?

A:會的,這是一定的,要看他們適合不適合錄音。當你看到一個現場的時候,大多數新銳演的不好,你會想這是技術上的原因呢,還是心理上的原因呢。要考慮所有這些因素就會想,也會觀察他們樂手之間的關系,如果人際關系不好,錄音是錄不好的。樂手間關系度很重要。他們之間的互動如果好,會讓整個樂隊的狀態往上走,作為一個廠牌,這些內容考慮的非常多。

Q:根據您的經歷,是否感受到獨立音樂領域發生了變化?是如何調整的?

A:運營上我們一直在試圖改變,就是所謂盈利的方式,但找來找去一直不太成功,兵馬司從經營角度,我們一直不算特別強。一直到太合介入進來,才算是好一點,才算找到了讓運營更健康的方式。實話實說是這樣的。

整體音樂環境方面呢,十年變化特別大。比如整個市場的工業化程度和十年前又不一樣了,現在有專門的產業鏈,從最初發掘樂隊,到出唱片、巡演、上音樂節,以前這些環節都是缺失的。從前需要唱片公司全部包辦起來,現在是良性起來了,比如巡演就專門巡演的公司來做,每個人各司其職非常好。

對兵馬司來說,我們面對的是,把我們的優勢保持下來,心態也要調整,比如我們做不到的事情,就更不應該做,反而要把精力全部放到我們最優勢的唱片制作上面來。

我們一直希望能跟著樂隊一起成長起來。如果老樂隊也愿意的話,我們也一樣,看審美是否一樣,如果互相都認同那很好啊,我們不會刻意區分誰是新的樂隊誰是老樂隊。每個人加入一個公司,動機肯定是不一樣的,但我不太在意這些,對我來說動機也沒那么重要,在簽約之前,兵馬司會很清楚地跟他們說清楚,哪些是我們能做到的,哪些是我們一定做不到的。樂隊是看作品存在的時間,搖滾樂歷史上所有好的樂隊全是這樣。

Q:對于當下的獨立音樂人來說,簽約音樂廠牌意味著什么?

A:就我接觸的經驗來說,很多樂隊需要廠牌來支持他們做一個錄音,和做一個現場,做一個巡演。他們需要廠牌投入更多資金,做出音樂的質量可以流傳下來,而不是隨便做的一個小的樣帶隨便聽聽。當一個樂隊對它自己的審美和音色是有要求的時,樂隊這時是需要幫助的。錄音師、錄音棚的幫助等。

在我個人角度來說,我還是希望所有樂隊都自己獨立來做,就算在兵馬司,我們也希望他們自己做主。當然兵馬司現在的樂隊,也都非常清楚自己,也清楚兵馬司能給他們帶來什么。而且我們陪伴樂隊成長,也并不是通過合同來陪伴的,而是通過幫助和互相認可。未來肯定不是在合同里面固定的,比如三年兩張專輯,那樂隊肯定是非常緊張的。所以我一般不會建議簽多年的合同。

Q:您認為年輕樂隊最大的特點是什么?

A:是有點無聊吧,創造力普遍缺失。也因為我們看的很少。但即使是這樣,我還是覺得年輕一代的創造力越來越弱,一個是現在信息太多了,很容易模仿,還有就是自我滿足感太容易得到。如果有什么原因的話,就是聽音樂的時間太短了,停留在一首歌或一個樂隊身上的時間太短,因為歌太多了,不像從前一個樂隊可能聽幾年。

Q:如何看待Indie Works 獨立音樂聯合體的作用與意義?

A:這牽扯到聯合體成立的初衷。就是集中所有的版權優勢。如果沒有這個方法,僅憑自有的版權,會逐漸無法抗衡。

Q:那么您覺得國內獨立音樂現在最需要的幫助與服務是哪些?

A:產業鏈的每一個部門都能把自己這塊兒做到專業,沒法要求每一個公司都做到全能,讓其它環節做其它的事情,我希望聯合體能做到產業鏈的形式,而不僅僅是版權的集合。音樂是一個成長的過程,希望市場不要去評估哪個樂隊是掙錢的哪個是不掙錢的,因為沒有哪個樂隊一開始就是掙錢的。

Q:談談國內的廠牌和國外廠牌的差異及差距?

A:國內所有廠牌都在摸索階段,都在尋找自己的優勢。國外廠牌的實踐時間很長,失敗的例子也有很多,他們明確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么,知道這個階段主要在做什么。而且國外的聽眾都是買唱片的,流媒體的下載量也很清晰,知道自己的業績是什么。

國內則是打包賣,看不到下載量,對小樂隊很艱難。國外最小的樂隊也有多種銷售方式,比如郵寄。聽眾的消費習慣也很好,而且國外數字銷售的百分之八十是歸樂隊的,他們的樂隊可能一年三百天都在外面演出,城市之間距離也近,網上的自我宣傳也多,綜合起來,自己只要努力去演,網上大家就會知道。而且他們有很多不同的產業鏈,比如Radiohead那個級別有專門的產業鏈,如果不要那么大的,又是另一種。

△廠牌辦公區

Q:除了廠牌音樂人的作品、演出之外,還有哪些事情是你想來做的?

A可以做一些周邊,T恤,小牌兒,杯子啊。這也是獨立音樂比較重要的一個文化。做不了的事情從來不想,浪費時間浪費精力。目前有大概三四個已經錄音完成、等待發行的項目。做演出在國內和國外都一樣,都是面對新聽眾,讓大家了解。樂隊在兵馬司做好后,他們也可以自己做廠牌,這都挺好。在歐洲也準備安排一些巡演,當然選擇樂隊,和那邊聽眾的反應等等也有關系。

Q:兵馬司一直是一個堅持做實體、做黑膠的廠牌?

A:現在發行渠道少,但再少也要賣,這不算是理想,而是音樂歷史。我們現在做的所有事情,都在創造搖滾樂的歷史,有些事情如果兵馬司不去做就沒有人會做了,比如黑膠。我們不是為了理想,或者自己,而是這是一個唱片業該有的東西,如果一個唱片業沒有黑膠、CD,你很難想象這個國家的唱片業是什么樣的。最重要的還是音樂本身。

Q:假如不做主理人,您會做什么?

A:可能太多了吧,我寫作,出過小說集,出過唱片,當制作人,當過翻譯,翻譯過Nick Cave的詩集。安排好自己的時間就能干。(注:楊海崧著有小說集《讓我們贊美富人》、《夏天我們都需要一場午睡》,詩集《半衰期》,和翻譯作品Nick Cave《嘔吐袋之歌》)。當然最想做的還是音樂家,雖然現在也在做。

兵馬司唱片(Maybe Mars Records)INTRO

創立于2007年9月,經過十余年的發展,兵馬司唱片已經成長為中國搖滾樂歷史中不可缺少的一塊拼圖。從成立伊始,兵馬司唱片就以高品質的唱片制作為核心,致力于發掘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年輕樂隊,創造新一代的中國獨立搖滾音樂場景。并且廠牌在竭力幫助年輕一代的樂隊和音樂家們登上國際音樂舞臺,使中國的獨立音樂成為世界音樂場景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。截至2019年,兵馬司已經前后發行了40余支優秀音樂人的近90張唱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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